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一张表格，众多食材，精确到克度量的盐，最好直接跟我说去菜市场选购哪几种，回家往锅中一投放，血压便稳定了。
可是今天——我不想给这些。
从医这么多年，筛查过营养风险表上千张，握住过无数老人的手测量握力，还见过好多人拿着指南复印页，站在科室门口，小心翼翼地询问：姑娘，这个菊花决明子饮品，我究竟可不可以饮用？
你不是证候，你是人。
这是我在科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事。
肝火“烧”起来时，不只是血压高
上周那个出租车司机，颈后测出170/105。
舌头呈现红色，舌苔为黄色，脉象是弦数，这是典型的肝火向上发炎的表现。材料当中提到了芹菜粳米瘦肉熬成的粥，还有枸杞菊花决明子泡成的饮品——他听完之后就露出了笑容。
“我每天收车都十一二点，哪来的火煮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指南是精准的，生活是毛边的。
给他塞进去两包有着菊花决明子的茶包，叮嘱明天早上用沸水焖泡15分钟后，带着出去在车里面喝 ，一周之后进行复诊，他讲头没有之前那么胀了 ，并非是因为茶有多么神奇 ，而是由于有人跟他讲 ，你这种火气 ，是有人能够理解的。
头重如裹，不是“湿气重”三个字能打发的
痰湿内阻那个，42岁，做批发生意。
他肚子很大，吃完饭后就会觉得困倦，舌苔腻得简直刮都刮不下来。指南当中记载着橘皮饭、雪羹汤，他的老婆在旁边记录笔记，手都不停地颤抖着——因为她以为那是什么名贵的药材。
我说：家里吃橘子，皮别扔，晒干了，煮粥扔两片进去。
她愣了三秒，突然就哭了。
在那一刻，我忽然察觉到，我们递送给患者的，并非是食药物质，而是那种“这件事我仍然能够承受应对”的控制感。
五心烦热那种晕，最磨人
阴虚阳亢的老太太，耳鸣十几年了。
指南附录的天麻菊花枸杞粉，她吃过，嫌苦。
那日去查房，她拉扯我白大褂的下摆，道：“营养师，我只是想问一下，百合可不可以呢？”。
行。太行了。
百合银耳雪梨羹，其材料包含在内。我把这个内容写在了那张病历本的空白地方，字写得特别大。她眯拢着眼睛瞧瞧，手指头挨着字逐个念出来，好似小学生那般。
有时候“辨证施膳”的“证”，不是证候分类表里的那个证，是患者证给你看的——我想活得不那么辛苦。
最怕遇到气血两虚，还自责的人
“都怪我身体不争气。”
65岁，丧偶独居，眩晕时作，面白，便溏。
黄芪当归炖鸡，好。但她一个人，半只鸡吃三天，越吃越没胃口。
后来改成黄芪水煮荷包蛋。早晨一枚，热腾腾的。
她说：姑娘，这蛋有肉味儿。
我鼻子酸了。哪有什么肉味儿，是太久没人好好给她做顿饭了。
冲任失调那段，写在更年期边缘
49岁，血压像过山车。
舌头颜色浅淡，脉象呈现弦细状态。材料当中记载着当归枸杞茶，她饮用了一周时间，声称有效果，只是出现了上火情况。
减掉红枣，只留当归须和枸杞。
三天之后她过来，声称当下喝着已经不热了。随后压低嗓音说道：“你们这个……究竟是不是那种算命的？通过搭脉就能知晓我缺少什么吗？”。
我笑了，她也笑。
这不是迷信，这是五千年来，每一双捧过药碗的手攒下的温柔。
昨日，进行了科间查房，心内科医生提出问题：你们营养科究竟从事什么工作？大概也就是发放食谱吧。
我没回答。
回到这儿，在电脑跟前整理质控表，忽然间就记起那个讲百合不苦的老太太，想到出租车司机保温杯里头泡了一整天的菊花，想到荷包蛋有着的“肉味儿”。
食谱不会流泪，人会。
《指南》是完美的，患者是不完美的。
而我们，就是站在完美与不完美之间，那个把“炒决明子15g”翻译成“别怕，这病咱们有办法”的翻译官。
今晚下班，我想去买点槐花。
不是为了写病历，就是想闻闻。
Comments NO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