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见愁。
这名字起得真狠。
犹如是从某一本年代久远、古老陈旧的江湖医术当中突然蹦跳出来的,携带着一股源自乡野的粗暴蛮横以及径直直接。
乍一听,它决然不是那种供文人置于案头,作清雅陈设的物品,而是专为田埂之上、山石之间,那些不慎摔破了皮肉的庄稼人所预备的。
小时候哪知道什么地锦草。
仅仅知道,田埂的边缘之处,存在着一种趴在地面生长的野草,它的茎呈现出暗红色,一旦掐断就会冒出白色的浆液,这种浆液是黏糊糊的。
奶奶叫它“奶浆草”。
割草喂兔子的时候,兔子闻见那白浆,扭头就走,根本不吃。
嫌它苦。
现在想,那苦,怕是它身上唯一能被人记住的味道。
有一回,手被镰刀划了个口子。
也没多深,就是血珠子渗得急。
地里旁边做活的老汉瞧见了,连忙顺手扯了那类草,放嘴里咀嚼了一番,呸呸吐了两口,将那一团呈青黑色的糊糊按压在我手上。
凉的。
带着唾沫星子的腥气。
血真的就慢慢凝住了。
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地锦草。
也叫血见愁。
据说古时候有个人从墙上摔下来,血流不止,眼看要死。
一个路过的郎中就用这草捣烂了敷上,血止住了,人活了。
在当天夜里,郎中进入了梦乡,梦里出现一个头发凌乱的厉鬼,它满脸愤怒地质问郎中下述言语:我与那个人存在仇恨,好不容易才得以取他性命,你究竟凭借什么,要用血见愁来破坏我的好事呢?
今天你得替他死!
梦当然是假的。
但地锦草是真的。
它趴在墙根处,趴在路边,趴在石缝里,紧挨着泥土,长得矮矮的,丝毫不起眼。
可你要是流血了,它就变得重要了。
像一种最底层的、沉默的承诺。
地锦草,到底是什么?
其实也没多神秘。
大戟科的,一年生小草。
茎细细的,铺在地上,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对生。
夏天开点不惹人注意的小黄花。
拔起来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它的成分不简单。
什么没食子酸、槲皮素、鞣质,一堆拗口的名字。
现代研究说它对痢疾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有抑菌作用 。
甚至能中和白喉毒素。
在2025年时,《中国药房》上面存在论文,该论文表明苗药地锦草具备改善肝纤维化的作用。
2024年的研究也在说它对糖尿病的作用机制 。
你看,一株趴在地上的小草,这些年,一直在被写进新的论文里。
可我还是想起那个老汉嚼烂的草糊糊。
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多少年攒下的经验。
地锦草怎么吃?
有啥用?
书上写得很清楚:清热解毒,活血止血,利湿,通乳。
痢疾、拉肚子:鲜草一把,煮水喝。
以往,农村的孩子要是患上了拉痢疾这种病症,大人们就会去进行采摘,有着红色茎干的那种能治疗红痢,而有着白色茎干的那种则能治疗白痢。
咳血、吐血、便血:干的9到12克,煎汤,早晚各一次 。
肺结核咯血的病人,试过管用。
外伤出血:鲜草捣烂敷上。
就是天然的“创可贴” 。
乳汁不通:用它。
那掐断冒出来的白浆,像奶,通乳。
湿热黄疸:配点茵陈、栀子,利尿退黄。
剂量:干的3到6克,鲜的多点,15到30克。
别瞎吃,是药三分毒。
我见过一个采药的人。
蹲在地锦草跟前,不急着动手,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轻轻掐了几段茎,放进背后的竹篓里。
他说,采药不能连根拔,要留种。
草也跟人一样,得有条活路。
地锦草的路,就是贴着地长。
不上墙,不上树,低低地、密密地,把根扎稳了,把茎铺开了。
风来了吹不着,雨打了有地接着。
那白浆,是它的命
你掐断它的茎,那乳白色的汁液涌出来,鼓成一个小半球。
像眼泪,又像奶水。
植物学家说这是大戟科的特征,有毒,也含药性。
民间不管这些,就叫它“奶草”。
我后来想,那白浆可能就是它的脾气。
看着软,其实韧。
断口处凝住了,就不再往外流。
像一个人把自己收拾好了,不露破绽。
写到这里,窗外的天黑透了。
2月14号,情人节。
满大街都是玫瑰,鲜红、热烈、高昂着头。
没人记得地锦草。
它伏在野外之地静止,就连绽放花朵之时皆呈渺小之状、且皆是黄绿之色,需凑于极其接近之方才得以见着。
要是有那么一天,你正行走在田埂之上,不经意间摔了一跤,膝盖的皮肤破皮破损,有血液的珠子渗流出来,周围四下里没有其他人,仅只有脚下那一片贴着地面的呈现暗红颜色的茎叶,这种情况下,你或许就会回想起它。
它在那儿,不声不响
地锦草就是这样。
你不找它,它也在那儿。
你流血了,它就帮你凝住。
你肚子疼了,它就帮你止住。
干完了这些,它还是趴在那儿,矮矮的,等着下一次。
有人说它是最接近“泥土”的药。
因为长在地上,治的也都是最接地气的病:跌打、拉肚子、出血。
都是些急的、乱的、要命的毛病。
它不像人参灵芝,高高在上,进贡给皇帝。
它如同村里那个不喜好言谈的老头,平常的时候想不起来,真正有事情发生了,去寻找他,他必定在那里。
2026年,还有人记得地锦草吗?
医院里什么药都有,止血的有凝血酶,消炎的有抗生素。
谁还去嚼一把野草糊在伤口上?
可万一呢。
倘若存在某一处所,某一时刻之际,那些瓶瓶罐罐均无法触及,你当下蹲下来,得以瞧见它,进而忆起它的时候,将其掐断,随之那白浆便会涌现出来,此时你把它按压在伤口之上——。
凉凉的,腥腥的,带着土的味。
血凝住了。
它就又活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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