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不是用来“炖”的。
至少在妈妈那里不是。
我家灶台之上的那只鹅，从没与山药枸杞规规矩矩地躺入砂锅之中。此鹅总是先被姥姥用粗盐以及花椒予以掩埋，于瓦缸之内沉睡长达半个月之久——没错，并非进行炖煮，而是实施“暴腌”。
你问鹅跟什么一起炖好吃？
呵。此问题发问达三十亿回，答案早被煮得稀烂了。山药、红枣、香菇、土豆，于百度上一搜索皆是标准回答，就连错别字都毫无二致。我甚而疑惑这些菜谱是否为同一部机器所撰写，温婉、恰当、毫无差错——仿若超市冷柜内摆放得规规矩矩的速冻鹅肉块，每一袋皆是100克，脂肪含量精准至小数点后一位。
可我家那只不是。
它曾进行过挣扎，在拔毛之际手指必须快速敏捷，不然一旦绒毛钻进皮内则再也无法弄出取出，姥姥讲在杀鹅之前灌倒一小杯烧酒，如此鹅毛就能轻易拔除抽离，而且鹅也会处于醉态模样，死亡那一刻也不会那般疼痛显遭罪疼痛。
这细节菜谱从来不写。
鹅跟“错的东西”炖，才好吃
你们写过一万遍鹅+山药，健脾益胃。
我清楚，山药里头含有的黏液蛋白实际上的确能够去抵消鹅肉的那股油腻感。然而我想要询问：要是我并不惧怕油腻之感呢？
今年除夕，我把剩下的半只暴腌鹅跟凉薯扔进同一口锅。
那凉薯，也就是你们所讲的红薯，原本应当是作为甜食的，是酒席最后那一道拔丝菜品该有的食材呢。我妈通过电话急声叫嚷道：“这是疯了吗？让甜的怎么去炖煮成咸口的呀？”。
我不管。
那鹅肉有着咸鲜的味道，质地紧实，当把它撕开的时候，纹理之中汪着油。而凉薯呢，经过四十分钟的炖煮竟然还没有烂，咬下去的时候依旧是脆的，会发出咔嚓一声，甜汁跟鹅油的香味在嘴里爆开。在那一刻，鹅并非原本意义上的那种鹅，红薯也不是平常认知里的红薯。它们好似进行了一场吵闹，而后又达成了和解。
据称在网上所提及的被称作“营养协同效应”的情况是，红薯当中的维C能够促使鹅肉里的铁元素被吸收，真是胡扯的效应，我仅仅是感觉，鹅在其这一辈子实在太过苦难了，总归是要为之搭配上一种甜的东西的。
鹅跟“不该一起炖的东西”炖，才记得住
有个网页向我发出警告，鹅肉与鸭梨一同食用会对肾造成伤害；鹅肉跟鸡蛋一起吃会损耗元气；鹅肉和柿子共同食用，情况严重时会导致死亡。
真的吗？
我调查过。那乃食物相克里最稳固的谣言，早就辟谣过好多回。但每次读到“危机严重时能够致使死亡”，心脏依旧会收缩一下。我们内心的恐惧比科学跑得更快，并且跑完之后还会折返回来，不断地反复踩踏。
所以我还是不敢拿鹅炖柿子。
但我敢炖金针菇。
那年冬天，发起高烧，独自租着房子。冰箱里仅余半只鹅还有一袋金针菇。在网上不停地搜，有人表明可行，有人称这是“菌菇互补、多糖增强免疫”。我不在意免疫与否，我处于饥饿状态。
那锅汤清澈如同洗锅所用之水，毫无奶白色泽，亦无红枣枸杞漂浮其上，金针菇难以嚼烂，需直接吞咽，鹅肉因忘记焯水而变得干柴——。
但那是真烫呀，烫到致使舌头呈现卷曲状态，眼泪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窗外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花，而屋内仅仅只有锅发出声响。
那不是营养，是活着。
老人为什么总要把鹅炖成汤？
人民网说，鹅肉汤益气补虚，适合老年人和糖尿病人。
废话。
究其根由是老人牙口欠佳，是基于此他们无法咬动红烧的食物，是缘于这般嚼不烂椒盐的吃食，是鉴于年轻时凭借牙齿撕扯去应对生活，然而年老后仅余牙龈，所以只能喝汤。
最后那几年姥姥的时候，炖的鹅需要炖四个钟头。当发生筷子跟肉一碰的情况，肉会自行散开，漂浮于油花当中。姥姥把肉夹起来后，在汤里涮一涮来把油涮除，才向嘴里送去作为食用。
“以前穷，看不得油；现在有了，又吃不得了。”她说。
所以你说鹅跟什么炖最好？
跟时间。
煮至肉忘却自身原是肉，汤忘却自身本乃汤，煮至筷子被提拎起来，一切恩仇皆滑落掉了。
鹅跟什么炖，最“不正确”？
搜索结果的最后一条，是“椒盐鹅”。
这个它并非是经过炖制而成的，而是采用爆炒的方式，接着是用微火焖煮，最后是通过旺火来锁住汁水，它源自江西清江，这是一个我从来都未曾去过的地方，它菜名的前面存在着一个前缀，这个前缀是半烧。
半烧。
一半火烧，一半水焖。一半热烈，一半妥协。
看看，这模样像不像中年人？再瞧瞧，像不像那只鹅？那只鹅，是在瓦缸里，被盐粒一点点活埋了足足半个月之久的鹅，被埋之后，又在锅里，被沸水一次次狠狠反复撕扯。
我今天炖鹅，故意不放山药。
放了两颗干辣椒。
并非菜谱所教的做法，营养师见了会眉头紧皱，然而辣椒的那种辣，钻进了鹅肉的缝隙之中，好似钉子般，就此把那已然涣散的冬天给钉住了。
吃完满头汗。
所要的那1000字，我马上就要写完了。然而，那只鹅，是姥姥的鹅，是我冰箱里的鹅，实际上一直都未曾被炖熟过。
它依旧是三十年前于院子里缓缓踱步的模样，会歪斜着头去看人，还把递过去的菜叶当作是善意。
鹅跟什么炖最好吃？
跟遗忘。 跟那些你已经想不起来、但舌头还记得的日子。
不是每锅汤都要益气补虚，不是每块肉都要营养互补。
有些炖煮，只是为了——
算了，汤沸了。
我去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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