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想写那些。
那么多领导,那么多头衔,人民大会堂的水晶灯底下。
官景辉、鲁勇、李小军、房书亭、李秀磊、李佃贵……
名单太长,我念到嗓子冒烟。
可真正让我喉咙发紧的,是那些名字背后的手。
长城砖缝里塞着传家话
程永茂的手。
半辈子都在修长城,指甲缝常年嵌着灰浆。他站在台上时,我老是盯着那双手,那双手如同老城砖一般,布满皴裂但很稳。
记者问他,传给儿子什么。
他没说“忠孝仁义”。
“该咋干就咋干。”
仅有这六个字而已,谈不上工整,更无所谓漂亮,甚至于连家训都不太像。然而你若触摸过长城便会知晓,那些砖块没有一块是以方方正正的形态放置上去的,全都是经过敲、磨、垫这些操作,强行塞进去的。
他家大概也是这样。
那些忽然断掉的句子
土家汉子谭学聪唱山歌,唱到央视春晚,唱到青歌赛金奖。
可他站在恩施的台上只说:“我和儿子既是同事又是师徒。”
顿了一下。
“就像小柴胡去滓再煎。”
台下,没有人发出话语声。在那短短的几秒时间里面,我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才叫做非物质文化遗产——并非是在博物馆之中被供奉着,而是在铁锅的边缘守着,当火候达到了相应的程度,把那些渣滓全部撇得干干净净,然后再进行一次熬煮。
王蕊夫妻是对抗癌的。
她讲着讲着忽然不讲了,丈夫替她把话接过去。
我没有记下他具体说了什么。
只记得,他将手伸过去,她握了住,那只手瘦瘦的,骨节凸了出来,那一握相较于任何家训而言长度都更长。
什么是“好家风故事收集官”
13个人上台接旗。
绶带挂上去,红的,像新媳妇过门。
在里面的还有中康科技的李俊国,这个名字我查了足足三遍,他并非是明星,也不是网红,纯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当他接过旗的那个时候,我心里不禁琢磨,究竟收集故事意味着什么呢。
是像拾稻穗的人吗。
弯腰,捡起,不让一粒谷烂在泥里。
你问我要找什么
百度上搜“家风是什么”。
跳出来几百万条。大多是名人名言,曾国藩、傅雷、梁启超。
可我在那个下午,坐在电脑前翻啊翻——
翻到烟台网约车司机王涛。
他爸说:“该上得上,你是老兵的儿子。”
翻到,土家叫谢海艳的艳子,婆婆所给的西兰卡普挂毯,其织就的内容是“家和万事兴”。
她对着镜头笑:“小家和美,才能带大家共富。”
发现贺孝贵他们家出现了四代党员,其外孙在2022年加入党组织,成为在武汉大学里属于最年轻那一批次的存在。
他外公写了百万字红色史料,手稿泛黄,边角卷起。
没人教他。
他就是看着外公伏案的背影长大的。
八周年了
2018到2026。
我算了算,八年够一个孩子从一年级读到初三。
够600个家庭故事被挖出来,晾在阳光下。
够12个省200多场活动,像蒲公英一样,走一路,撒一路。
够捐赠超千万元。
可我更想知道,那个长城匠师的儿子,现在还在修砖吗。
那个山歌大王的孙子,会接父亲的班吗。
那个网约车司机,那天救下的高三生,后来考去哪了。
这些,报道里没写。
有人说我写得太散。
没有总结,没有升华,没有“让我们携手共进”。
可我总觉得,家风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散的。
是你爸喝多了说的那句醉话。
是你妈缝扣子时咬断线的侧脸。
那是年夜饭桌上,始终空着的那般椅子,有人讲,“你爷那一辈是喜好这个的”。
它不押韵,没逻辑,甚至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可它活着。
像小柴胡那千年古方,去滓再煎,去滓再煎。
渣滓撇了一道又一道。
汤色始终澄澄的,温温的,烫过一代代人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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