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也这样。
就是一到冬天,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冷气。
冷并非是加厚衣物便能化解的那种,而是自内心深处起始感到发慌,手指尖呈现出冰冰凉凉的状态,仿若血液怎样都流淌至不到尽头那般。就在这个时候,便格外殷切地想要喝上一碗汤,并非是那种清汤寡水的汤,而是那种——浓稠的、厚实的、喝下之后仿佛如同给胃穿上了一件羊绒衫一样的汤。
所以我今天煲了当归生姜羊肉汤。
为什么非得是羊肉?
猪肉太沉,牛肉太憨,鸡肉吧,总觉得它撑不起冬天。

羊肉不一样。
带着战意的是羊肉,《本草纲目》讲它大热,我不大懂古书的那些字字句句,可我晓得,冷天中咬一口炖烂的羊腩,那股暖是从舌苔一直烧到脚底的,并非温柔,而是攻占。
像小时候发寒,外婆把我冰棍似的脚丫子塞进她大腿内侧。
那种烫。

张仲景骗了我们一千多年
都说这方子是他写的。

《金匮要略》当中那几个字词,“寒疝,腹中痛”,书写得这般克制,仿佛仅仅是在记述一个平常病例。然而我却总是抑制不住地去思索,那个腹部疼痛的病患,是否也如同我这般,在某一个冬至前夕的夜晚,蜷缩于被子里面,感觉整个人都快要崩溃瓦解了?
医圣开了三味药。
当归。生姜。羊肉。
连甘草都舍不得放。
我猜他早就懂了:人最虚的时候,不需要那么多道理的。
药师傅的方子我改了
原方是当归三两、生姜五两、羊肉一斤。
可我看着厨房里那几根瘦瘦的当归,忽然不想照做了。
凭什么呢。
一千八百年前刮过的那阵寒风,与我今日站在窗边所见到的,会是同一阵风吗?那只曾被张仲景用于掂量药材的手,可曾知晓,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女人,于自己的小厨房里,擅自增添了橘皮到他的圣贤方之中呢?
我加了。
新鲜橘皮,一瓣。
大葱白几节,料酒一点点,白醋一点点。
——这是在冒犯经典,还是在延续经典?
不清楚。然而,当把锅盖掀起之际,橘皮那种香气仿若一个小孩子一般,横冲直撞地跑了出来,撞到了我的鼻尖之上。
洗羊肉洗出了禅意
真的。
将白醋加入冷水当中,把肉放进去浸泡。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一块一块地捏过去,血水缓缓地渗出来,肉的颜色由深红转变为浅粉。
这个过程急不得。
过去的时候,我老是嫌弃麻烦,焯水只是随随便便地过那么一番,结果呢汤变得浑浊不清,而且腥味依旧存在。后来才弄清楚,有些脏东西,如果不借助时间浸泡是没法出来的。人也是这样的。
半小时。正好够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和一个不该想起的人。
### 喝它到底有什么用?

网上搜了一圈,答案太多了。
有的说温中补虚,有的说祛寒止痛,还有人说能治产后腹痛。
我看完反而沉默了。
如今的人们,哪算得上有那么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病症”呢?我们并非有着寒疝之症,也不是患有虚劳之疾,我们仅仅只是——在生活之中过得不是那么温暖罢了。
夜里醒来脚还是凉的。
对着电脑一整天肩膀像背了隐形的水泥。
话变得越来越少,并非是由于没有话可说,而是因为讲出来的热气在空气当中一下子就消散掉了。
所以我喝这碗汤,不为了治什么病。
只因那十分钟 ,汤顺着喉咙滑入胃里 ,整个人好似被卷入一条才晒过太阳的棉被之中。

那些不能喝的人
搜索结果里反反复复在警告:
阴虚火旺的别喝。
舌苔厚腻的别喝。
感冒发烧的,等好了再喝。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点难过。
连一碗汤,都要挑人的。

存在一些人,其生来便是寒底体质,存在一些人,其生来便是热底体质。存在一些冷的情况,通过饮用当归生姜羊肉汤能够使其回暖,存在一些冷的情况,饮用后反而会愈发糟糕。
人和人之间,大概也是这样。
橘皮丢进去那一刻
咕嘟。
水面冒了个大泡,像汤在叹气。
忽地,想起来外婆,她煲起汤,那剂量从不问,生姜拿手掰,当归凭感觉抓,盐于掌心搓一搓才洒进去,倘若问放了多少,她始终道“差不多”。

以前觉得这不科学。
现在发觉这才是药膳的本来面目,它并非是药,而是饭。它不是由医生开具给你的,而是源自你想要把自身照料好的那份心意。
最后十五分钟
捞出煮烂的葱白。
汤色先是从起先的清转变为浊,而后又从浊转变为白,是那种如同奶白一般的白。羊肉在锅底那儿轻轻地颤动着,用筷子一扎它就穿透进去了,不存在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抵抗。

这时候撒枸杞。
不是为了功效,是为了好看。
有深红颜色的枸杞漂浮于白色的汤液之中,恰似处于雪地里面的几点血珠 ,这难道是残忍的表现吗?并非如此 ,这其实是生的欲望。
其实我想说的是
两千字的论文写不出,一千字的汤记倒是憋出来了。
如果你看到这里——
今晚冷吗。
厨房里有锅吗。
冰箱角落有没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羊肉。
别待啥特殊日子,别把“好好吃饭”延至下个季节,当下,拿出肉,用冷水浸泡,瞧着血水慢慢渗出。
当归不必精确到克。
生姜不必切出花刀。
张仲景不会怪你私自改了方子,外婆不会嫌你动作太慢。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响的时候,你会原谅这个冬天所有的苛刻。
而我呢。
我把第一碗汤盛出来了,热气糊了眼镜片。
什么也看不见,就知道手里这碗很烫。
是真的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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