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我妈量血压,162/98。
她盯着那个电子屏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机器坏了吧。
我把天麻钩藤颗粒从药箱底层翻出来,发现过期三个月了。
突然想哭。
高血压,这三个字,于中医的视角里,并非称作高血压,而是被叫做眩晕,还被叫做头痛,亦被叫做肝阳上冲而顶到了脑门。
叫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终于扛不住了 。
为啥西药降压那么快,我还要找中医
同事问我,你妈都吃西药了,还折腾什么中医。
我答不上来。

随后瞧见她每日一把又一把地吃药咽下,吞完药后仍旧脸红,仍旧睡不着觉,仍旧经常无端发火,——。
我懂了。
西医将血压视作敌人那般,展开围攻并进行绞杀,中医把高血压当作身体失衡的信号兵,向它发问:你是为何前来,你想要告知我些什么。
一个在打仗。一个在谈判。
没有人会被谁去取代,而是在于我妈,她所需要的现状是,得有个人把那个狂飙着达到一百六十的东西hold住,不仅仅如此,也要有个人能够倾听她,去诉说心里在这过去的十几年间究竟是积攒了多少的怒火。
肝阳上亢,说白了就是憋出病
中医分型这事,我以前觉得玄。
后来医生说我妈,舌红苔黄,脉弦数,典型的肝阳上亢型高血压。
我问,能说人话吗。
医生露出了笑容,说道,存在着憋屈的情况,还有较真的状态,并且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那一股气始终消散不下去,全部都冲到脑门上了。
那一瞬间我妈眼睛红了。
原来这不是她脾气坏,是她病了。
原有病症并非单纯只是指标呈现出的异常状况,而是情绪积攒二十年之久所形成的灰暗之物,它堵塞住了叫做肝经的那一条通道。
太冲穴。按下去她会喊疼
晚上我给她按脚。
太冲穴,第一第二脚趾骨缝中间 。
一按她就缩。
“疼?”
“像过电。”
第二天继续按。第三天,她说头晕好像轻了一点点。
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但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认真摸她的脚。
针灸到底是科学还是安慰
有研究说针灸降压效果和美托洛尔相当,但长期疗效缺证据 。
也有医生说,三伏天三九天连续针刺两年,有效率96% 。
我信哪个。
我信那个顽固高血压十二年、被顿主任一周扎好的白阿姨 。
我也信那个研究里“中国试验可能存在报告偏倚”的谨慎措辞 。
医学太复杂了。
病魔没在等待人,证据同样没在等待人。我们身为这些家属,是于证据欠缺然而病痛真切的缝隙当中,奋力去寻觅一根稻草句号。
喝芹菜汁那半个月,她把榨汁机洗坏了
饮食疗法我妈配合度最高。
决明子茶、山楂粥、芹菜汁 。
她甚至于自己去制作表格,在周一以及周三的时候饮用菊花枸杞,于周二和周四之际啃食凉拌黑木耳。
坚持了十七天。
有一天她量血压,117。
她举着那个单子,像举着孩子的满分试卷。
芹菜当然治不好高血压。但那一刻的信心,比药还金贵。
为什么有人越调越差
表姑也是高血压,跟着我妈喝菊花茶,喝了三天,胃疼拉肚子。
她痰湿体质,需要陈皮、薏米、茯苓 。
菊花是寒的,她越喝越凉。
你看,这就是中医最难的地方。
不是没有方子,是方子只对那一类人有用。吃反了,就是毒 。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对号入座。
大多数人是肝阳上亢夹痰湿,是阴虚阳亢兼血瘀。
像个写错的代码,没有标准解法,只能一行行试,一点点调。
八段锦只练那一式
“摇头摆尾去心火”。
整个八段锦她就练这一个动作,每天十分钟。
她说这个好听。

五十六岁的人了,蹲下去摇摇晃晃,像只笨企鹅。
我没告诉她这个动作的标准姿势。她做得对不对不重要。
关键在于那十分钟,她没在想血压的事儿,没在想医保报销的比例情况,没在想我弟弟房贷的相关问题。
心火怎么去的。
不是灭了。是忘了烧。
### 降压沟到底在哪
我搜了四个网页,四个说法。
有的说耳背凹槽从上往下搓 。有的说具体穴位要精准贴压。
最后我决定,每天晚饭后给她搓耳朵。
搓红了为止。
她没问专不专业。我也没解释。
母女之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追问,但持续做。
松龄血脉康上了《循环》子刊,但你知道这个药吗
2022年,中医药终于登上了美国心脏病协会的官方期刊。
有六百二十八位病人,进行随机双盲设置下,松龄血脉康与氯沙坦展开对比,历经八周呈现非劣效情况。
这是中药降压第一次拿出这么硬的证据。
但我妈不知道。她邻居也不知道。
好多人还在偷偷停掉西药、去灌“根治高血压”的迷魂汤。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就在想。
中医缺的不是疗效,是说得清的疗效。
是让科学和传统不再互相傲慢。
泡脚方里的钩藤,15克
晚上我给她煮桑枝钩藤牛膝 。
钩藤的气味很冲,当水沸起来的时候,并非那种较为好闻的药香味,而是有点接近于煮草席散发出来的味道。
40度,泡20分钟。
泡完按涌泉穴。
她说脚底发热,热到小腿。
然后那晚她没起夜。
我没法证明这是血管扩张还是经络通了。
但她睡了整觉,这就是证据。
他汀和杜仲,我分开放
西药在左边抽屉,中药在右边抽屉。
我从不混放。
不是怕什么化学反应,是我心里有一道防线。
怕她哪天自作主张把西药停了。
中西医结合不是谁吃掉谁。
是西医守住底线,中医抬高天花板 。
当处于一百六十除以一百往上的数值情况时,就一定得去服用西药,这实在是我对自身下达的仅有绝对强制命令句号。
董叔叔的故事让我哭了两遍
淮安那个脑梗后高血压失控十四年的叔叔。
大医院专家下沉社区,中西医结合加心理疏导。
现在血压130/85 。
打动我的不是数字。
是那句“专家追到门口”。
是多少像我这样的小镇儿女,最盼望的事。
我们不在家的时候,最好有人替我们,护着爸妈。
最后一次复诊,医生说可以减药了
减的不是西药,是中药。
从一天两次减到一天一次。
我妈有点失落。她习惯了喝那碗苦水,觉得那是盔甲。
医生说,说明你体质调过来了,气血自己站得住脚了 。

那一刻窗外是2026年2月的阴天。
她攥着药方,指节泛白。
十二年了。
终于不是再加一种药,而是,可以撤掉一种药。
我妈到现在偶尔还会头晕。
每次她眩晕发作,我还是会慌,会翻手机查“高血压急救穴位”。
并非对于任何具备效果的治疗,我都持反对态度,无论它是源自东方,还是出自西方,是发源于实验室之中,还是取自药典之内。
但我知道,真正治好她的,从来不只是那些方子。
是有人终于承认,她的暴躁不是性格缺陷,是肝阳上亢。
是那个按压太冲穴的夜晚,她喊疼,我没有松手。
是我们一块儿,将“终身服药”这四个冷冰冰的字,变成了一日三餐里的内容,变成了泡脚按脚这般的日常状态。
高血压这根绳索,勒了二十年。
现在松了一点。
不是解开了,是我们学会了,不跟它较劲。
——写完那行字,她喊我吃饭。
芹菜炒肉丝。少盐,不搁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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