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跟我说什么女贞子、木犀科、齐墩果酸。
那些太过干净了,干净得仿若标本,仿若药房里隔着玻璃的抽屉,触摸上去唯有冷。
我说的那女贞子,是冬天时校园里的,是被鸟啄得剩下的,是呈现出皱巴巴模样的,是有着紫黑颜色的果子,是那一树一树般存在的。
北风刮得人脸疼,它挂在枝头,跟谁赌气似的不肯掉 。
冬天还绿着的树,总有点故事
冬天于南方来讲,实则并非像北方那般决绝,那槭树已然变得光秃秃,连梧桐也仅剩下径直的枝干,然而女贞却依旧保持着绿色。
绿得发黑,沉甸甸的。
李时珍说它“凌冬青翠,有贞守之操” 。
古人真是,看棵树都能看出道德楷模来。
一个“贞”字,压死人。
好像你生而为树,冬天不掉叶子,就必须得守节一样。
树哪管这个?
它只是冷。
谁没在深夜掉过头发呢
真实而言,当下谁会不存在掉些许头发的情况呢,谁不会产生一些发愁之感呢,又有谁不会察觉到腰下面垫着实则空心状的东西呢?
熬夜,刷手机,眼睛干涩得像砂纸。
对着电脑持续了一整天,当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而那声响,便是肝肾在发出叹气之声。
女贞子就是来听这声叹气的。
它苦,甘,性凉 。
苦能坚,甘能补,凉能清。
像那种话很少但心里明白的朋友,也不劝你,就陪你坐着。
你将其喝下,它于内部悄然处理那些虚火、燥热,接着把那个存在漏气情况的、干瘪的肾,逐步使之稍微鼓起来一些。
二至丸听过吧?
女贞子冬至采,旱莲草夏至采 。
一个在最冷的时候结果,一个在最热的时候开花。
这一冷一热,一冬一夏,像个太极图在你肚子里转。
听起来玄,其实就是一种平衡。
我们缺的哪是药啊,是平衡。
补进去的叫乌发,补不进去的叫白发
早生华发。
这四个字写得真美,落头上就是真愁。
有人三十不到,两鬓就霜打了似的。
我曾见过一位为编码而忙碌的程序员友人,其头发有一半已然呈现白色,恰似那种在芝麻酱里过量撒入盐巴之后所呈现出的模样。
他喝了一个冬天的女贞子粥。
女贞子、桑椹、山药、粳米 ,加点冰糖。
熬出来是灰紫色的,看着像黑暗料理,喝起来微酸回甘。
三个月后他发了个朋友圈,头顶那片“盐碱地”居然泛黑了。
但我知道,更多的人喝了没用。
为什么?
不是女贞子没用,是你一边补着,一边熬着。
这边往炉子里添柴,那边开着冰箱门。
女贞子性子再缓,也架不住你这么折腾。
有个姑娘叫紫贞
民间故事里,女贞子是一个姑娘变的。
在秦汉那个时期,存在一位据说叫紫贞的小姐(也有说法称其没有名字),她与教书先生产生了情感关联。
她爹贪图富贵,要把她嫁给县令。
出嫁那天,她撞死在闺房里 。
后来教书先生去坟前哭,看见坟边长出一棵树,果子乌黑发亮。
他吃了几颗,白发变黑,病也好了 。
他抱着树念了一句:“此树即尔兮,求不分离兮。”
听着挺痴情的对吧?
细想毛骨悚然。
她到死才能变成一棵树,让他吃下去。
吃下去,就是永远在一起了。
比婚姻还狠。
婚姻还能离,吃进肚子里,消化成血肉,怎么离?
所以女贞子这味药,底色是悲的。
路边那棵才是真的
医院开的女贞子,是炮制过的。
把那黄酒掺和进去,经过蒸煮,再拿去晾晒,变成黑亮黑亮的那种模样,还显现出油润油润的状态,看上去就特别具有滋补的特性。
但我总觉得,真的女贞子不在药柜里,在路边。
冬天你走过那条种满女贞的街道,停下来看一下。
叶子蒙着灰,果子也蒙着灰。
摘一颗,擦掉白霜,皮是皱的,捏着软软的。
咬开,舌头有点涩,有点苦,然后慢慢回一点酸。
这才是活的。
药柜里那些,已经死了。
大概没什么用,但想说
写这么多,不是劝你去吃。
是想要表达,倘若你近来也发觉疲惫,感触枯燥,认为镜子当中的那个人其眼睛欠缺明亮度,头发欠缺乌黑感,内心那团火焰欠缺旺盛程度——。
可以去有女贞树的地方站一会儿。
看看它在北风里怎么绿着的。
也不用摘来吃,就看看。
它叫女贞子。
它记得一个姑娘撞死前的绝望,也记得一个书生等不到的春天。
它把自己缩成那么小一颗果子,挂在那儿,等你路过。
等你哪天终于愿意停下来,熬一碗粥,喝下去。
进而你,那个已然枯掉、业已焦掉、并为生活磨出茧子的,渐将会慢慢舒缓较柔一点、渐渐润泽温润较润一点、逐步染上更深颜色较黑一点。
不是为了年轻十岁。
是为了对得起那些夜里,你自己偷偷咽下去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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