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发烧,没钱抓药。
奶奶就扛着锄头,去村头的芦苇荡里,挖芦根。
那是属于我对于中药起始阶段的记忆,并非是所谓的《本草纲目》,也并非是那种医者仁心、救人于苦难的悬壶济世之举,仅仅只是一位有着双脚被裹缠束缚状况的老妇人,出于节省钱财的目的,同时也是出于拯救我的缘由。
药典里把它写得那么规矩:甘,寒。
归肺、胃经。
说得太冷了。
我记忆里的芦根,是热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奶奶手心的温度。
这玩意真能治病?
鲜芦根拿回来,洗不净的泥。
切分成一段段,其所成之段,面呈黄白色,中间为中空状态,恰似一节节被挖空的时光。
书上有这么个说法,说它是呈现“中空”这种状态的,并且存在小孔排列成环的情况,我那个时候哪里懂得这些呀,当时就只觉它看起来像是藕,然而呢又比藕显得瘦一些,有着一副苦哈哈的样子呢。
熬出来的水,也不是药店里那种浓黑的苦汤子。
淡淡的,带有一丝甜意,仅仅是一丝,匿于舌根后部,你需反复品味良久。
奇怪的是,喝下去,那股烧心的燥热,真的就慢慢退了。
仿佛存在着一只手,以轻柔的态状,针对你身体里那团四处乱窜的火苗,予以捋顺的动作,达成扑灭的结果。
芦根为什么能退烧?
后来学了点医理才明白。
它并非走霸道的路径,并非像黄连那般,苦得致使你五官都挤到一块儿,它借助寒凉来清除炎热,凭借一股甘凉的能量,将热透散出去。
就像夏天傍晚,你站在芦苇荡边,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那种凉。
不是冰窖的冷,是活的,是能生津止渴的凉。
穷人手里的一根“羚羊角”
有个故事我一直记得。
说从前有个穷人家的孩子高烧,买不起五分银子的羚羊角。
药铺掌柜眼皮都不抬:“离了羚羊角,退不了烧。”
穷人抱着孩子,蹲在药铺门口哭。
一个要饭的叫花子路过,说:“你跟我来。”
到水塘边,挖了几把芦根。
“回去熬水,三剂就好。”
果然好了。
从此,芦根在民间有个诨名,叫“穷人的羚羊角”。
多心酸的浪漫。
它长在贱地,水沟边、浅滩里,哪儿脏哪儿潮它往哪儿钻。
却偏偏,生来就是为了给人清热、去火的。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命?
千里送芦根
还有件事挺戳我。
叫陈文静的师爷,长了口疮,疼得腮帮子都歪了。
有个走方郎中告诉他,嚼嫩芦根就好。
他就天天去运河边挖。
嚼着嚼着,真好了。
可入了冬,芦根老了,又硬又苦,下不了嘴,疮又犯了。
疼得他坐卧不宁。
城里的富户魏五章,要运粮去南方。
动身之前,留下这么一番话语:“北方的天气变冷了,南方的气候仍旧暖和着,芦根必定依旧是鲜嫩的。我会回来把它带给你。”。
陈文静当他客气,没当真。
等了一个冬天,天天去码头望。
那天,船真的回来了。
船头上站着魏五章,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颜色青绿的嫩芦根,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就朝着他大声呼喊:“师爷!你的药!”。
陈文静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叫“千里送芦根”。
我每回读到这儿,都觉得比什么“雪中送炭”都动人。
送的哪是药啊,是人心。
神话里的芦笛
还有更神的。
希腊神话里,牧神潘爱上了山林女神绪任克斯。
貌若天仙的女子,因极度恐惧而拼命奔跑,一直跑到了一条河边,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向河神祈求救助。
河神把她变成了一棵芦苇。
潘抱着那棵芦苇,哭了很久。
然后把它削成一支笛子,从此带在身边,日夜吹奏。
那笛声,呜咽的,像风穿过芦苇秆的声音。
所以芦苇的拉丁名,就叫Syrinx。
你看,东方西方,芦苇都跟“倾诉”有关。
潘面对芦笛开启倾诉,将自己的思念吐露而出;中国人面对芦根展开倾诉,道出活着的艰难以及那仅有的稍许甜意。
它的好,你得信
《别录》里把它列在下品。
可我觉得它配得上“上品”两个字。
不是说它的药效有多金贵,是它那份心。
它清热,但不伤胃。
它生津,但不滋腻。
它止呕,但不霸道。
仿佛是那般有着温和润泽特质的人,当你处于情绪急躁、火气较大之际,他会给你泼洒一盆凉水。当你处于心情烦闷、烦躁不安之时,他会陪伴着你在河边静坐片刻。
如今的芦根
现在去药店,干的鲜的都有。
置放于塑封袋之中,摆放得规规矩矩,标签之上印制有二维码,扫描之后,炮制之方法、性味与归经,全都显现出来了。
太干净了。
干净得我有点不认识它。
我依旧怀念小时候的那种,带着泥土的,长短并不齐整的,根须仍旧挂在上面的芦根。
奶奶,把水给熬好之后,就会从中捞出那么一段来,然后,等着其晾凉了的状态后,往我嘴里塞,还说着:“嚼一嚼,把渣吐了。”。
我就那么躺着,嚼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甜。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但烧,真的退了。
黄河滩上的那些根
冯杰写黄河,写那些拉芦根的架子车。
说临河的人,打捞河面漂来的芦苇根,晒干了,拉到县城制药厂。
几分钱一斤。
一根一根,从黄河的泥里刨出来,洗净,晒干,称重,变成钱。
再变成药,变成某个孩子退下去的高烧。
他还写了个魔幻的传说。
有记载呀,说是有一位来自南方地域的老道,他敏锐地察觉到长垣这个特定之地,将会出现数量如同三斗三升芝麻粒那般众多的官人呢。
他心有不愿让北方在势力等方面超越南方,于是差遣人去把城中范围内的芦苇根全部挖掘出来,此番挖掘持续了三天三夜之久,挖出的那些根呈现出如同鲜血一般的红色。
风水破了。
官没了。
后来那地方,出了三斗三升芝麻粒那么多的厨子。
成了厨师之乡。
我倒觉得挺好。
仕途有啥意义,倒不如当个优良的厨艺之人,恰似芦苇的根部那般,凭借最为质朴的物品,去慰藉人的胃部以及心灵。
像根一样活着
芦根这东西,长在水边,泥里,暗无天日。
一节一节地往前拱,把淤泥吸进来,把甜丝丝的东西藏在身体里。
你看不见它。
待瞅见之际,它已然被掘出,给洗净,放置于案板之上,抑或晾晒在簸箕之中。
它不说话。
你熬它,它就往外吐东西。
从泥里、水里、黑暗里,它辛辛苦苦一点点攒起来的那些,是清凉、甘甜,还有活下去的劲儿,吐出来的就是这些。
人呐,有时候也该学学芦根。
在底下待着,在暗处待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待着。
把苦水吸进去,把脏东西咽下去。
在某一天,被扔进锅里,被熬煮,被压榨。
吐出来的,却是甜的。
最后一句,来自药典:
“鲜芦根埋于湿沙中,防干。”
它就得活着,湿漉漉地活着。
哪怕被埋着,也得活着。
等人来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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