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低头,看见那片红
你有没有在哪个瞬间,被一种颜色突然拽住?
我是说,那种匍匐在地上的、贴着泥土的红。
它叫“血见愁”,这名字真够狠的
在传说当中,存在着这样一种情况,有一只气急败坏的厉鬼,专程前来找医生进行算账,究其缘由,是因为这位医生运用地锦草,成功救活了那个原本应当因流血过多而死去的人。
鬼说:你坏了我的好事。
医生从梦里惊醒,后背一层冷汗 。
你说这草,得多大的本事,才能让鬼都记恨?
其实它就那么小小一株,赤红色的茎,又细又软,贴着地长。
你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它。
所谓“地锦”,是在地上织锦
李时珍说它“赤茎布地,故曰地锦” 。
布地。
这两个字真好。
如同存在一人,手执一团红色丝线,一根又一根丝线,极其认真细致地,于广袤大地上绣花。
绣得慢,绣得密,绣得不在乎有没有人看 。
我见过一次。
在那位于老家的墙跟儿底下,它就这样展开一大片,从远处看,真的仿佛是一块呈现紫红色的云锦,落在了那里,却没有人去捡它。
断开的瞬间,它流出白色的泪
你把它掐断。
就那么细的茎,你以为它会干瘪,会枯竭。
可它偏偏涌出一滴乳白的汁液,鼓鼓的,圆圆的,像一颗眼泪 。
所以它又叫“奶汁草” 。
多奇怪啊。
止血的草,流的汁液却是奶白色的。
像是一个母亲,一边给你包扎伤口,一边轻轻叹气。
血见了它,真的会“愁”
村里人不管什么厉鬼不厉鬼,他们只信眼见的。
手上割了口子,扯一把揉碎了敷上,血就止了 。
得了拉痢疾的病,致使面色呈现蜡黄且身形消瘦,去拔取几株有着红色和白色梗子的植物,将其用来煮水,而后喝下,人便缓过劲儿来了。
还有人说,它是武侠剧里金疮药的成分 。
我倒觉得,它比金疮药更像个传说。
金疮药是装在瓶子里的,摆在药铺里的。
它呢?
就在你脚下,在路边,在墙角,在你最容易忽视的地方。
现代人把它放进显微镜
他们从里头分离出16种化合物。
黄酮、酚类、萜类 。
他们从事实验工作,进而发觉它具备抑制金黄色葡萄球菌的能力,拥有抗炎的功效,有着护肝的作用,还能对慢性肾损伤起到治疗效果。
小鼠喝了,炎症指标就降下去。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小鼠知道它叫“血见愁”吗?
小鼠知道它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吗?
那些快被忘干净的名字
酱瓣草。
雀儿卧单。
猢狲头草。
马蚁草。
铁线马齿苋 。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时代的眼睛。
“雀儿卧单” —— 麻雀睡觉的铺盖卷儿。
多亲,多土,多暖和。
现在的人,只会说“地锦草,大戟科,一年生草本”。
父亲说:明年又是一大片
小时候,父亲犁地。
犁刀把那地锦草向上翻起,使其根被完全切断与之分离,红色的茎干纷纷散落于四面八方至各处,白色的汁液从中流淌而出,仿若那殷红的鲜血。
我心疼,说:它们真可怜。
父亲笑:傻丫头,有土地在,还愁它来年不长?
我想,它大概从不觉得自己在“织锦”
它只是活着。
贴着地,是为了不被割草机割掉 。
茎是红的,是因为花青素。
掐断了流白浆,是因为乳管。
可就是这样一个只为了活下去的小东西,偏偏救活了那么多人。
有那样一些人,他们血痢且一直不停,再就是有那般一些女人,她们崩漏且始终不止,还有那样一些莽撞汉,他们是从墙上摔落下来的。
一株草,一碗水,一条命。
血见愁
铺地锦
奶汁草
三个名字,三种温度。
血见愁,是病人给的。
铺地锦,是诗人给的。
奶汁草,是孩子给的。
而我给它的名字,就叫“那一片红”。
是二十一世纪某个傍晚,我一低头,看见的那种红。
科学说,它没毒
给兔子灌20克生药,观察一周,没事。
给大鼠灌15克,一天两次,连续16天,也没事 。
可科学不会说,它曾被鬼记恨过。
科学也不会说,那个梦里的厉鬼,后来有没有再去找那个医生。
今晚窗外有风
我想起那个关于厉鬼的故事。
医者用血见愁救了人,鬼来索命。
后来道士祈禳,才解了这场灾 。
你看,连鬼都怕它。
可它呢?
角落处,它仍在,街边旁,在今宵,情人节的夜晚,于众人皆未留意的泥土之上。
红着它的红,织着它的锦。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最好的止血药
我会说:是时间。
伤口愈合,时间有着这样的作用,记忆经其影响会变淡。那些贴着地生长的名字,会被它一个又一个地,让风吹走啦。
地锦草还在。
但它还能在多久呢?
待到知晓“血见愁”这个名字的最后那位老人离世,待到“姜酒调服”这句最后的土方子失传,那时它便切实地仅仅是一株“大戟科一年生草本”罢了。
到那时候,厉鬼大概也不会再记恨谁了。
因为没有医生再用它救人。
也没有人,再做那个被鬼惊吓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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