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觉得特别荒诞。
楼下大爷练了四十年太极,说不上来什么叫“以意导气”,
可他一推手,你站都站不稳。
网上教学视频收藏了十几套,弹幕里人人都是懂功法的哲学家,
可公园角落里那个总穿洗变形的老头,
一句话不说,一套老架打完,雪落在肩上都不急着抖。
太极拳到底在练什么?
不是世界冠军教的二十四式不好,
是那种“对”的东西,有时候反而离“对”最远。
柴云龙老师说要从桩功开始,站无极桩,脚与肩宽,目视前方。
都对。
可你有没有那种时刻——
站那儿,脑子里全是中午吃啥,明天开会说什么,
你越告诉自己“心无杂念”,杂念就越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响。
然后你放弃了。
就那么松松垮垮站着,承认自己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奇怪的是,这时候脚底反而稳了。
八段锦练不好会怎样?
有人练完脖子更僵了,有人膝盖疼。
专家讲是没领会四个关键要点,即动作未与呼吸相配合,用力过度了,又或者正处于感冒状态却仍强行进行练习。
可是啊,
我总觉得更大的问题是——我们太想“练对”了。
每一举手都瞄着标准答案,像回到小学课堂,怕被点名。
在一个有患者的群里头,有位阿姨讲,她练习了三个月,而这三个月里,她唯一所学会的,是“托天时千万别把气憋住”。
因为她一憋气就头晕。
医生也说,初期不用强求呼吸配合,以不憋气为底线。
底线。
多么低的底线。

但多少人连这个底线都守不住,非要一口吸到天灵盖才罢休。
升阳功,真的要在闭气时“让胸腔增大”吗?
用户所给予的功法步骤书写得极其细致,肋骨要进行用力,小腹同样需要用力,仿佛如同在修理发动机一般。
我试过。
吸到不能吸,闭气,再用力。
然后呢?
然后心跳得很快,快得我害怕。
后来一个练形意拳的朋友说,你听过“意发即空”吗?
有形有相皆为假,有意似无意,无意有真意。
不是不发力,是发完就放下。
像鸟踩过枝头,枝头颤一下,鸟已经飞走了。
最动人的功法,往往没有名字。
去年的那个冬天,于枣庄之地,目睹了一群年岁较长的女性,她们坐在小型的马扎之上,伸展着手,转动起腰背,抬起了腿部。
领队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说这叫“马扎功”,她自己编的。
没有典籍记载过,没有名师传承过,
就是坐久了腰酸,站起来又怕摔,干脆坐着动一动。
电视台来拍,她们害羞地笑,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镜头扫过,每个人的背都挺得很直。
这算传统功法吗?
我觉得算。
传统并非博物馆内陈列的展品,而是每个时代的人,借助自身的身体,去再度回应同一个问题。
怎么和这副日渐衰败的皮囊,体面地相处下去。
呬字诀到底该怎么呬?
中医六字诀,呬字对应肺。
口型是两唇微收,上下齿相合,气从齿缝出。
我对着镜子练,总觉得像在跟谁生气。
后来我妈支气管炎住院,隔壁床的老爷爷教她:
首先,你要这么去想,窗台上存在着一层灰,然后,你轻轻地将它吹走,并且,不会吹得让整个屋子到处都是。
我妈出院后也没坚持练。
但是在那个特定的下午,有两位老人,他们并排着坐在病床的旁边,是面对着窗户位置的,极其认真地进行了“呬”这样的动作六次。
窗外是冬天的枯树枝,病房里消毒水味道很重。
那是我见过最好的呬字诀。
关于“微汗”。
所有功法都说,练到身体发热、微微出汗即可。
可现代人对“微”的理解早就失灵了。
跑步需跑到体力完全耗尽,瑜伽得练到次日无法起床,就连散步都得依据心率区间来进行。
有个词叫“锻炼焦虑”。
我们不是在健身,是在还债。
久坐的债,熬夜的债,中年发福的债。
可身体不是高利贷啊。

你逼它,它就硬给你看。
所以那些错误的动作,真的那么不可饶恕吗?
八段锦第四式“五劳七伤往后瞧”,
标准动作是靠旋臂带动胸椎旋转,肩膀不能左右摆动。
可我每次瞧,肩膀都会歪。
教练纠正了三个月,我还是会歪。
后来我不去上课了。
在家对着窗户练,歪就歪吧。
反正窗外没人打分。
得意忘形。
用户给的太极拳心法里,这个词最狠。
得意之时,是脑袋里凭空浮现出无形之物,仿若真实存在;而忘形境况,则是将已然存在的形态全然忘掉,使之化作一片虚幻空白。
太难了。
我们这一生,不就是在拼命抓取有形的东西吗?
学历、房产、职称、病历本上的好转箭头。
忽然叫你都忘掉。
像让溺水的人松开木板。
也许可以这样理解——
忘形不是失去,是不再依赖。
就像你会骑自行车之后,就不再需要去想先迈哪只脚,如何平衡。
车就是你,你就是车。
形忘了,意也活了。
那些练功时忍不住的走神。
读到一条评论:
到练八段锦的第七日,当两手去攀足之际,忽地忆起已然离世的奶奶。往昔她每日清晨都会于院子里头这般弯腰,而我往昔一直认定她是在寻觅物品。
底下没有人回复。
两千三百个赞。
你看,
传统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不是靠教科书,是靠某一天,你的身体忽然懂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助肺操,和深夜的深呼吸。
缩唇呼吸法,吸气呼气1比2,像吹口哨。
腹式呼吸,肚子鼓起又落下。
都是极枯燥的动作。
一位经历过肺癌手术后的患者讲,他每晚都存在失眠状况,一直是躺在黑暗环境之中进行腹式呼吸。
数到第几十次就会睡着,记不清。
但他记得手术后第一次能平稳吸完一整口气那天,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要亮了。
所以到底要不要坚持?
当然要。
只是不必每天。
不必标准。
不必在发烧时还咬牙站桩。
不必在膝盖疼时还硬蹲马步。
传统功法最慈悲的地方,不是让你变强,
是允许你弱。
允许你今天只能做三个动作,
允许你打着打着忘了下一个式子是什么,
允许你练了半年,依然分不清“呬”和“嘶”的区别。
这都没关系。
心法比手法重要。
哪怕只是坐在椅子上,把背伸直,轻轻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这一刻属于我。
这就是功。
发明了“马扎功”的蔡仙蕙老人,或许从没有想过自己这个土办法,会被体育局拿去推广。
她只是老了,还想能动。
恰似千万年前,首个遭关节痛困扰之人,缓缓尝试抬起胳膊,发觉疼痛减轻些许。
于是就有了导引术。
于是,八段锦出现了,太极拳出现了,所有想要在充满变数中尽力抓住些许主动权的尝试出现了。
文章写到这里,已经超过一千字了。
可关于传统功法,想说的反而越来越少。
不是没话说。
是有些话,练过的人不需要听,没练过的人听不懂。
那就这样收尾吧。

下次你练功走神,不必自责。
那些溜进来的杂念,窗外的车声,膝盖的酸,痒痒的鼻尖——
它们不是干扰,是你正在活着的确据。
神可以不守一。
意可以散漫。
形可以走样。
只要你还在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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