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写下“螺蛳”这两个字,我已经在吞口水了。
不是那种文雅的、克制的、喉头微动。

是那种呈现出狼狈模样的,来不及进行吞咽动作的,发出咕咚一声响的情况——恰似小时候处于蹲在井边那状态时,目睹妈妈运用老虎钳咔嚓一下剪掉螺蛳屁股,致使盆里的水刹那间变得浑浊起来的情景,而与此同时我的口水也变得浑浊了。
两万年前,柳江人于白莲洞的石头之上就坐,将螺尾敲开,借骨针把那粒肉挑出。
他们不清楚啥叫做“盘中明珠”,不晓得啥叫做“清明螺,赛肥鹅”。
他们只知道饿。

现在我也饿。

谁在替“寒性”背锅
查资料的时候看见一行小字:“脾胃虚寒者忌食。”
突然想起去年夏天,连着吃了三盘,半夜抱着热水袋蜷成虾米。

妈在电话里骂:那东西性寒,你不要命了?
可下次路过夜宵摊,还是走不动路。
人哪,总是在“不该吃”和“想吃”之间,选了后者。

这叫贪嘴。也叫活着。
那一口,堵在喉咙里的乡愁
认识一个柳州朋友。

她讲在北京历经十年,最为强烈的怀乡之情,不是针对火车站,不是关乎方言,而是源自冰箱里的那几包冰鲜螺蛳粉。
先前寄来的袋装的,老是缺那么一点儿味道。如今可好了,汤是那般的汤,笋是那般的笋,甚至连炸蛋都能够一同寄过来了。
她说这话时,正在煮粉。
视频里雾气糊了镜头,她撩一把头发,低头嗦得很大声。

像在家里。
像从来没离开过。
可你也得怕点什么

说实话,写这篇之前,我并不知道螺蛳会带管圆线虫。
那条虫不在肠胃里老实待着,它会游。
游到脑子里。
搜到的时候,后背凉了一下。

——原来所有浓烈的鲜,都可能裹着细密的险。
所以你看,生活总是在你垂涎欲滴的时候,轻轻拍一下你的肩:
慢着。

煮熟。烧透。别拿牙签瞎捅,该剪的尾巴别省。
有些门槛,跨不过就别跨
有人说痛风不能吃,嘌呤高。
有人说过敏不能碰,蛋白质也是债。

有人说孕妇别馋那口汤,等孩子大了,再慢慢嗦给他听。
嗯。
食物也是有脾气的。

你敬它一分火候,它还你一夜安眠。
这玩意儿,到底哪里好
钙,一百克抵过牛奶。

蛋白质,十八克,比鸡蛋还凶。
脂肪?低到可以忽略。

所以你看,它像个裹着黑衣的侠客。
看起来笨笨的、冷冷的、不好惹。
剖开来,全是温柔。
老年人吃了骨头硬,女人吃了脸色润。
连《本草纲目》都替它说话:利水,明目,除湿。
但说实话,谁吃螺蛳是为了养生啊。
你嗦的是壳,还是自己
网上有个词,叫“嗦螺门槛”。
初级:牙签挑,一粒一粒,像在做手术。

中级水平的操作是,将筷子抵在螺口之处,然后朝着里面用力一戳,随后猛地进行抽吸,结果是肉没有出来,然而汁水却溅了自己一身。
高级:舌尖抵壳,嘴唇收圆,气流一顶,肉和汤同时入喉。

像不像人生。
年轻时费力挑拣,后来学会借力,再后来——

什么都不用想了。
气沉丹田,一吸了之。
酱爆,是对春天最大的尊重

油要宽,姜蒜要狠,豆瓣酱要红油汪着。
螺蛳下锅那声“滋——”,是厨房里最性感的叹息。

焖两分钟。不能多。
多了肉缩进壳底,怎么唆都不肯出来。
像极了某些人。

对了,听说有人往里头加薄荷。
我没试过。
但想想,应该也蛮好。

那个叫朱莉的女人
用户输入里提到“厨娘辣妈朱莉”。
我猜,她大概也是那种——

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挽起、一边炒螺一边吼孩子写作业的女人。
菜谱写了十步,但真正重要的只有三步:
吐沙吐干净,屁股剪开口,大火爆炒别恋战。

其余的都是仪式感。
葱花香不香,摆盘圆不圆,拍照好不好看。
其实端上桌,五分钟就光盘。

连手指都嘬得干干净净。
干锅里,鸡和螺的战争
湖南人真狠。

致使鸡块被炸至呈现出金黄的色泽,又促使螺蛳被炒制出具有红油的那种状态,最终倒入整整一罐啤酒,使得它们于锅中一同走向终结。
这不是菜。
这是情书。

螺吸了鸡的油,鸡借了螺的鲜。
像两个人过久了,眉眼都长得像。
尾

写到这里,凌晨五点五十九。
窗外还没亮,胃已经亮了。
我想去菜市场。
蹲在塑料盆前,看那些小东西探出触角,又倏地缩回去。
“老板,秤一斤。”
挑最活泼的。

回家泡盐水,滴香油。
等它们把沙子吐干净。
等我把一天的话说干净。

然后——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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