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我在纸上画房子。
并非设计图，只是想瞧一瞧，倘若真有罗盘，那密密麻麻的字，究竟会压在我家哪一面墙上。
二十四山。听起来像个武林暗号。
实际上仅仅是这样：把圆形进行切割，切成二十四块，每一块是十五度。甲卯乙，辰巽巳，丙午丁……背诵起来好似在念咒语。
念着念着，手抖了一下。
磁针为什么偏左
《罗经会心集》有所提及，针是属于金的，南离它是属火的，火会克制金，因此不敢朝着正南方向指向，偏左那么一点是于五行气在躲避。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它——太笨拙了。
从前的人明明察觉到针是歪的，却没办法对磁偏角现象作出解释，于是硬是编造出一个关于金木水火土的故事。那种“我不明白但我一定要作出解释”的执拗，突然间有了些许令人动容之处。
就像小时候发烧，奶奶说是被吓着了，给我叫魂。
错，但暖。
三套子午线
后来才知道，罗盘里藏着三根南北线。
地盘正针，看磁针，用来“格龙”。
人盘中针，比地盘错后7.5度，赖布衣加的，专为消砂。
天盘缝针，比地盘超前7.5度，杨筠松创的，用来纳水。
我算了一下，唐宋元明清，一代一代往罗盘上添东西。
不是为了骗人。
是真的觉得，世界不该只有一种解释。
说到砂
其实不是什么金贵的词。
土包是砂，墙是砂，楼是砂，电线杆也是砂。
用人盘看，砂的五行和坐山的五行生来克去——
生我者吉，克我者凶，我克者财，我生者泄。
听起来像人际关系。
你靠近一些人被滋养，靠近另一些人被掏空。房子也是。
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
胡楠讲拨砂，说如果四周的砂全是凶的，怎么办。
答案不是作法，不是符咒，是：改朝向。
——把房子转一转。
原来风水里最硬的手段，不是对抗，是挪一挪自己。
但是
宋代的磁偏角几乎为零，那时候罗盘指北，就是真北。
现在华北偏6度，台北偏5度。
意思是，你运用古人实施的分金法，依据磁针来确立方向，或许整座房屋倾斜了五六度，可你仍然浑然不知。
72龙，每龙5度。
差3度，就错了一整龙。
那些被称作“代代单传”的分金口诀，流传至今，磁北如今已并非曾经的磁北状况了。
口诀没变，世界变了。
不是风水的错。
也不是科学的错。
是时间自己长了腿。
什么叫方位
俞孔坚说，风水是中国文化对不确定环境的适应方式。
我以前不懂。
现在我有点懂了。
罗盘有着诸多层，有天池，有地盘，有人盘，有七十二龙，有一百二十分金，如此这般，一层接一层地往上堆叠。
你以为是为了更准。
其实是为了——在不确定里，抓住点什么。
程建军撰写了《中国风水罗盘》，书中表明，虽说盘面绝大多数的内容并不具备科学依据，然而，其作为历史遗留下来的物品，是值得进行研究的。
郭彧也讲，要辩证地看。
我喜欢这种态度。
不把它供起来，也不一把火烧掉。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画的纸上标了二十四山。
子午线从客厅斜穿过去，压到阳台的花盆。
磁针如果搁这儿，大概会晃很久。
但我没放。
就看着那些字：壬、子、癸、丑、艮、寅……
像一排沉默的界碑。
最后想起一句很旧的话。
古人春分之日，树八尺之臬，测太阳出入之景。
他们在光影里找南北。
我们在罗盘里找南北。
其实找的都不是南北。
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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