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没去过南阳。
描绘张仲景,全部人都于写辨证论治,于写六经八纲,于写《伤寒论》怎样伟大。我不愿这般去写。那些实在是太正确无误了。我打算写一个惧怕死亡的人。
他家族原本有两百多口。自建安纪年开始以来,还没有满十年,其中死亡的人,占了三分之二,患伤寒重病而死的人,又占了这死亡人数中的十分之七。
两百多人啊。

十年不到,死了三分之二。
他是不是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总觉得,张仲景拿起药方的那个瞬间,手是抖的。
并不是那种所谓的医圣降临世间,承担上天赋予的重大使命这般情况。仅仅只是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伯父,发起了高烧,身上出现斑点。接着婶娘,也发起高烧,身上起了斑。而后堂兄弟,同样发着高烧,身上起斑。随后一个个,都没了。以至于棺材,都不够使用了。
他学医不是为了青史留名。
是为了留住人。
王粲的故事是真的吗?
皇甫谧记录了一件事情,张仲景见到了王粲,当时王粲二十出头,张仲景说他患有疾病,到四十岁时眉毛会掉光,半年之后去世,强调喝自己的五石汤还来得及。
王粲没信。还骗他说喝了。
三天之后,张仲景望向他的脸庞,说道,你未曾饮用,你缘何这般作贱自身的性命呢?
这个故事置于当下,是不是恰似你劝告友人去做体检,劝其别熬夜,劝其少喝点酒呢?对方微微一笑,讲知晓了知晓了,而后扭转头依旧照旧。
你急。你没办法。
他其实是个挺“笨”的人
《伤寒论》一共有113个方子,平均而言每一个方子所包含的药物数量不到5味。其所包含的药物有桂枝、甘草、生姜、大枣。这些药物全部都是在路边随随便便就能够买到的。
他不爱用人参、鹿茸那些稀罕物。
不是不懂。是不忍。
身处乱世之中,性命已经难以保全,又哪里会有金钱去抓那些名贵的药材呢。他大概是伫立在药柜跟前思索了许久,将方子一次次地修改调整——就用这个吧,这个价格低廉,是从地里挖掘出来的,无需花费钱财。
为什么把衙门打开?
长沙太守,正儿八经的省长。
然而呢,他在每个月的初一以及十五的时候,会将衙门推开使其敞开,以便让病人能够进来,随后他自己会坐在大堂之上为病人号脉。
这叫“坐堂”。今天药店里的坐堂医生,典故从这儿来。
我老是想着那个场景,公堂之上,原本应当放置惊堂木、签筒的所在位置,倒是铺展开了脉枕,向外望去,太阳十分大,病人排成了队,没敢大声去说话。他低垂下头,三根手指搭在了腕上。
这哪像个太守。
像儿子,像父亲,像那个小时候躲在先生身后抄药方的徒弟。
沈槐那件事,特别戳我
有个老郎中,叫沈槐,在南阳,七十多岁了,没有子女,为后继无人发愁,因发愁而愁出病来了。
那个叫张仲景的,开出了一个方子来,其中有五谷杂粮面,每种各是一斤,要把它们搓成丸状,然后在外面涂抹上朱砂,接着一顿饭要全部吃完。
这位老大夫,气得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般行径,难道不是在胡闹吗?他竟然把药丸挂在了屋檐之下,每遇到一个人,就会指着药丸,嘲笑一番。
他一笑,病好了。
张仲景后来去赔罪。他说学生鲁班门前耍锛了。
——你看,他连安慰人,都照顾着对方的脸面。
饺子原来是他发明的
这事我也是查资料才知道的。
他告老还乡的那年冬天,在白河边上,有好多穷人的耳朵被冻烂了。他要求弟子搭建棚子,支起大锅,将羊肉加上祛寒的药煮成汤,随后用面皮包成耳朵形状的食物,把它称作“娇耳”。
那时候,不存在冷链运输的状况,也没有医保,他身为一位快到七十岁的老人,在腊月的寒风之中,派发药品。
年三十还在派。
后人年初一吃饺子,吃的是这个来历。
他死后很多年才被叫“医圣”
生前他没听过这个称呼。
元明过后,医者祠庙香火日趋兴盛起来,慢慢地,才被封了圣,他自身大概是不在意的,他所在意的那些人,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近期瞅见新闻内容,在2025年2月之际,南阳再度举办了纪念活动,将近万人前往进行祭拜,并且存在有人在拍摄网络剧,目的是想要让年轻人知晓他。
挺好的。

可是我时常会忆起那个情节——他所撰写的书籍,在完成后没过多久便散失了。我们如今所阅读的刊印本《金匮要略》,是晋代王叔和再度加以整理的,是宋代王洙于馆阁的陈旧书籍汇总里寻觅到的。我们如今所阅读的著述《伤寒论》,也是类似出自晋代王叔和重新整理,是宋代王洙在馆阁残书当中翻找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朽。
他只是觉得,那些方子,万一有人用得上呢。
万一呢。
医门之仲景,儒门之孔子
这话太重了。
他不想要。
他所期望的不过是,建安纪年之际发生的那场瘟疫,要是那时手中持有一条正确的途径,二伯是否就不会离世,堂姐是不是依旧能够看着孩子成长起来。堂姐是不是还能看着孩子长大。
多年之后,我们所拥有的抗生素,与疫苗,还有靶向药,一切的源头皆是由他那次的发问起始的——。
这病,能不能治?
这人,能不能留?
答案写在那本没人名贵的药、每方不过五味药的书里。

写在他路过白河时,回头又看了一眼的那个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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