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闹钟响之前就醒。摸手机,5:47。
望向窗外,那颜色呈灰蓝蓝的模样,楼下有人此刻正挪移着脚步前行,同时抬起手臂,脸部无法清晰看清,仅能瞧见一团影子,它缓慢地进行着把自身折叠的动作,之后又将自身展开了。
我其实很怕这种“缓慢”。
生怕一旦慢下来,往后便再也无法快起来。害怕步入三十岁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松弛、下垂、遗忘的方向发展。
—一直延续到昨天为身体做检查,医生讲你颈椎出现反弓状况了。反弓这种情况,是原本应当呈现弯曲形态的部位,如今变成直的了,甚至还有往后弯折的趋向。
他补了一句:练练八段锦吧。
所以,什么是“能利”?
不是效率,不是用最少的时间办最多的事。
是身体还愿意配合你。是它没罢工。
为什么我选了五禽戏而不是八段锦
问过自己。
八段锦多好啊,八个动作,四平八稳,像教科书。
但我选了五禽戏。
因为那天看见“熊晃”两个字,忽然眼眶热了一下。

熊不需要漂亮。熊只是在树洞里蹲了一冬,春天出来,晃晃肩膀。
关于动作这件事,我真的学不会
教练说“沉肩坠肘”。
我沉了。镜子里的自己像两根晒衣架。
教练又说“含胸拔背”。
我更僵硬了,像吞了一根晾衣杆。
大学生所撰写的那篇心得当中写到,她练习“摇头摆尾”之时,始终感觉自身处于头身分离的状态。
我笑了。
原本所有人皆是这般,以一种略显笨拙的姿态去模仿,又以同样笨拙的方式妄图将自身纳入那个年代久远的形状当中。
五禽戏到底治什么?
能治“假装没事”吗?
华佗说的,“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
不当使极尔——别把自己抻断了。
鹿戏里那个回头的动作,并非仅仅是简单地扭头看上那么一眼,而是将全身整个的脊椎都进行扭转,然后朝着自身背后的方向望去。
好多不敢回看的事,在那一拧里,都看见了。
能治“说不出哪里痛”吗?
熊戏是晃。
站在那里,重心交出去,再收回来,像船在风浪里,但不翻。
有位师兄讲,他练熊晃之际哭过,毫无缘由地,晃动着晃动着,泪水就滴落在垫子之上。
老师说,那是你脾经通了。
——也许是委屈通了呢。
冬季到底能不能练
网上说,冬天要“闭藏”。
我妈说,冬天别出汗,出大汗是泄阳气。
可我在暖气房里憋了一整个腊月,骨头缝里都是滞的。
后来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那场发布会,我认真读了。
研究员代金刚讲,冬天的确能够练,然而得“必待日光”,就是等太阳出来之后才开始动。

微汗即止。
不是不许你出汗,是怕你出到干涸。
忽然觉得,这是古人在教我们怎么爱人。
——别爱到枯竭。
初学者踩过的坑,我一个没落
坑一:想一步到位。
第一次做“虎扑”,恨不得把脊椎抻成一张弓。
第二天腰废了,像被人从中间折断过。
坑二:憋气。
为了配合那个呼吸口诀,我憋到眼前发黑。
后来看发布会实录才知道,这叫“刻意憋气”,是四大误区之一。
老师傅说,你先忘掉呼吸。
你活着,你就在呼吸。
坑三:和别人比。
隔壁那位大哥,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十年功。
我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猴。
但后来我想通了:
他来练,是为了保持;
我来练,是为了修复。
我们不一样。
可不可以八段锦和五禽戏一起练
可以的。
就像你早餐可以喝粥,也可以吃馒头。
八段锦是规整的田字格,一笔一划,把歪了的气血重新描正。
五禽戏是野路子,是跑进森林里,学做一只动物。
但别贪心。
我试过两套都练,四十分钟,练完像被人打了一顿。
现在只练五禽戏,十五分钟。
身体很诚实,它要的不是多,是对。
关于那个“气”字
我至今不知道气是什么。
手指发麻算吗?后背发热算吗?
还是说,气只是古人对“感觉”的命名。
但那天下雨,气压很低,我本来头痛。
做完鸟戏,手臂张开如翅,定在那里。
痛,忽然散了。
也许气就是注意力。
你将注意力投放于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便被瞧见了。被瞧见的所在之处,便已然不再属于废墟了。
什么人该练这套功
阳虚的,手脚冰凉的,推“两手托天”。
把天托起来。
不是托给谁看,是告诉这个世界:我还没垮。

肝郁的,总想叹气的,练“攒拳怒目”。
攥拳,瞪眼。
其实不是要跟谁打架。
是想把那个软弱的、不敢生气的自己,打捞起来。
湿热、口苦、脸上出油的,练“摇头摆尾”。
摇掉那些黏腻的、不清爽的情绪。
尾巴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摆动。
现在我每天什么时候练
下午四点半。
日光斜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转。
我站在客厅那块旧地毯上,先做鹿戏。
鹿在回眸的时候,不知道身后是猎人,还是春天。
我回头的时候,看见墙上去年的挂历,还停在八月。
时间过得真快。
但在这十几分钟里,时间慢下来。
或者说,我跟上了时间的步伐。
能利到底是什么
是你能在二十五分钟里,完整地做完一套戏。
是你下蹲的时候,膝盖没有抗议。
是你站起来,头不晕。
是你发现——
缓慢不是认输。
缓慢是让骨头记住,你还有另一种活法。
不是冲刺,是流淌。
不是抵达,是回来。
八段锦也好,五禽戏也好。
它们不承诺奇迹。
只给予你这么一个机会,每天仅有一回,将散落在外头的自身,一点一点地拾回来。
今晚的夕阳还在地平线上。
我把双臂打开,像鸟。
风穿过肋骨。
那一刻,我确实飞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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