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翻这些老谚语，一条一条，像在翻谁家的祖坟簿子。
明明二月了，风还硬。窗户被吹得咯吱响。
我没法完全记起来了，不过有几条记得特别牢——小时候奶奶不准我在葡萄架下面睡午觉，讲那玩意儿阴气重，会缠人。那个时候不明白，只是感觉到架下面凉快，蚊子密密麻麻的。
她拽我起来，一脸正经，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园中植橘，真的吉祥吗
金色黄澄澄的橘子，被放置在了堂屋的条案之上。奶奶讲那是有着“吉”之意的，是不可以去吃的，要摆放着直到皮儿都变得干巴巴了。
能够没人说明白为何吉，大约是由于金光闪闪的模样，恰似积攒了一整年的粮票最终花出去的那个时刻。
其实橘子树在乡下不太好养，爱长腻虫。
但人需要相信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盆随时可能死掉的盆景。
宅后有榆，百鬼不近
榆树皮粗，裂纹深，夏天落“榆钱儿”，绿莹莹一片。
年纪尚小的时候，觉着这话特别神奇，具体是——榆树究竟做了什么事情，使得鬼会绕着它躲避走开呢？往后听闻有人讲，榆木质地坚硬，是打造棺材的优质材料。
……所以是鬼怕自己的房子提前被定了？
这话不能深想。
门前种双枣，四畔有竹
枣树矮，竹瘦，这两样凑一块，乡下叫“早得子”。
当下，已经没有谁会去贪图这个。城里的人，连婚姻都不愿意结了，还会要什么枣竹。然而老一辈人在种植的时候那可是实实在在认真对待的，给它培土，给它浇水，到了立秋时节就去打枣，一旦竹笋钻出来了就赶忙把它挖掉生怕窜根——每一样都是切切实实在过日子，可不是为了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葡萄架下不宜睡卧
这一条，我曾询问过缘由。奶奶讲，葡萄藤具备攀爬的特性，在攀爬的进程当中，就爬到人的梦境里去了，而且还拽不回来。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葡萄架的高度较低，空气不流通，在夏天时会显得十分闷热，其下方蚊虫数量也较多，睡在这儿很容易导致落枕。然而，我对这样的解释并不喜欢。
我就喜欢“会爬进梦里”那个版本。
右树红花、妖媚倾家
这存在着一条极致狠辣的描述，其中提到，红花，具体涵盖石榴、红梅以及夹竹桃，需要栽种在右侧，否则女人恐怕就会遭遇变故，出现意外情况。
右边是白虎位，属金，火克金。红花属火，火旺克金，女壮男衰。
说白了，树没惹任何人，是人心里的鬼在打架。
右树白花、子孙零落
白花更惨，栀子、白兰、梨花。白是丧服色。
曾经在我家老院子的西墙根之处，种植过一株白栀子，当花朵开放之际，其散发出来的香气浓郁得能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奶奶每年都打算去砍了它，爷爷每年都将其阻拦了下来。而后爷爷离世了，那株树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现在想想，子孙零落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就是，你不在了，我就再没心思伺弄那棵树。
牡丹配玉兰海棠桂花，金玉满堂
如此这般实在太过奢华富贵，寻常普通的人家根本玩赏不起。要将四样东西全都凑齐，非得拥有一处宽敞的大院子，并且还得具备充裕的闲钱去聘请花匠才行。
然而奇怪的是，越是家境贫寒的人家，反倒越是相信这个。我曾见到皖南有一座已经倒塌了一半的老宅，这座老宅的天井塌陷了，台阶上爬满了青苔，只是墙角那里的那株牡丹，依旧开放着，白得呈现出青色。
主人早不知去哪了，花还替人守着那句“金玉满堂”。
家有梧桐，何愁凤不至
梧桐招凤凰。
梧桐并非能招来那凤凰，然而梧桐却会招惹毛虫，在夏天的时候满地皆是胶粘糊状的虫屎，清扫都难以清扫干净。
但古人非要写“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先信了，才看见。
门前不栽桑，后门不种柳
桑是丧，柳是流。
这两个字的读音，好似两颗硌脚的沙粒，落入“好日子”的鞋子当中。人们宁可绕着远道去挑选树苗，也不愿意让一句谐音梗在心里憋屈几十年。
葡萄架下不宜睡卧，还有后半句
奶奶从没说完过。
有一次，我睡迷糊了，隐隐约约听到她跟邻家的婆子小声嘟囔着，葡萄架下面睡的时间长了，魂儿会散开，散掉的魂儿会挂在藤蔓上，等到秋天修剪枝条的时候，咔嚓一下剪子下去，就再也没办法接上喽。
之后，我老是会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串葡萄，那葡萄是青色的，味道是酸的，挂在最边上的那根藤上。
没人来摘。
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
这是最后一条。北面有山，南面有池，西面有路，东面有河。
多么不错的宅子呀。而目前当下的城市呢，北面存在着另一栋楼，南边是停车场，西面有高架，东面是工地打桩机。
我们住不进风水里了。
其实说到底
这些谚语，哪一条经得起科学推敲。
能否挡鬼的是榆树吗。能够勾魂的是葡萄架吗。可以左右一家人命运的是红花白花吗。
不能。
但它们是一些人——很多已经不在的人——认真相信过的东西。
他们信奉“独树当门，寡母孤孙”，故而宁愿多走上二里地，去挑选那对称的苗，就是这样。
他们信奉“枯树当门，火灾死人”这种说法，于是，门前那棵，处于半死状态的槐树，每年春天的时候，都会被浇灌一桶淘米水。
不是蠢。
是活着总得信点什么。
信种下的不会对你造成损害，信泥土里埋藏着根部，根部里居住着肉眼看不见的庇佑，信来年春天开始，枣树能够结出跟现今同样稠密的果实。
2月12日，夜里七点半，窗外黑透了。
我没院子，没树。
仅只是这些反反复复读的句子，好似几十年前奶奶于葡萄架下将我拉扯起来的那一回，——。
手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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